夜深人靜。

    太原內城，日軍駐山西第一軍司令部。

    作戰室內，一個巨大的沙盤已經搭好。

    根據通訊課剛剛呈報上來的最新戰報，稻盛正夫已經帶著作戰課的幾個作戰參謀在沙盤上做好了標示。

    稻盛正夫手拿長木竿，指著沙盤對巖松義雄和花谷正說道：“司令官閣下還有參謀長閣下，請看這里，還有這里，這里以及這里。”

    “皇協軍第三師以及第五師的八個團，已經到達指定位置，已對八路軍太行匪區的核心區域形成四面合圍的態勢。”

    “喲西。”巖松義雄欣然點頭。。

    花谷正又道：“八路軍方面有何反應？”

    稻盛正夫道：“八路軍的反應還有待于前沿偵察兵的報告……”

    話音才剛落，通訊課長井上靖便快步走進來，頓時報告道：“司令官閣下，前沿偵察兵剛剛傳回來消息，太行匪區的八路軍已分頭突圍。”

    “司令官閣下，看起來一切都很呼利。”花谷正道。

    “喲西。”巖松義雄欣然點頭，又說道，“命令前沿偵察兵，繼續加強偵察，再通知各個參戰師團的挺進隊，加強太行匪區周圍各個區域的偵察，一旦發現八路軍有在某個區域重新集結的跡象，務必在第一時間上報給司令部。”

    “哈依。”井上靖重重頓首，轉身匆匆去了。

    稻盛正夫則帶著兩個作戰參謀開始沙盤作業。

    主要是將八路軍的分頭突圍呈現在模擬沙盤上。

    看著稻盛正夫帶著兩個作戰參謀在沙盤上忙碌，巖松義雄又問花谷正道：“花谷君，晉西北匪區還有太岳匪區的八路軍可有什么異常行動？”

    根據坂本隆一的判斷，晉西北的八路軍肯定會有行動，巖松義雄最擔心的也是這點，晉西北的八路軍攻擊性太強！

    花谷正回答道：“截止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然而話音剛落，便又有一個通訊參謀急匆匆地走進來。

    “司令官閣下。”通訊參謀猛一頓首說道，“馬關據點報告，有一支人數大約千人左右的八路軍正沿著同蒲鐵路快速南下。”

    “馬關據點？”巖松義雄霍然轉身快步走向作戰室的北墻。

    花谷正也快步走到巖松義雄的跟前，然后指著張貼在北墻上的地圖說道：“司令官閣下請看這里，這里便是馬關據點。”

    巖松義雄粗略目測了一下，沉聲道：“距離太原只有十公里？”

    “是的，只有十公里左右。”花谷正一頓首，又回頭頭問那個通訊參謀道，“澀谷君, 馬關據點是怎么發現這支八路的？”

    通訊參謀道：“馬關據點在周圍十公里以內的各個村莊布置了大量的眼線, 這一消息就是最遠那個村莊的眼線報告的, 噢對了，那個村莊已經通了電話。”

    花谷正說道：“這也就是說，八路軍距離太原還有二十公里。”

    巖松義雄道：“命令新城機場守備隊, 派出偵察兵進行核實。”

    “哈依。”通訊參謀一頓首，又急匆匆回到通訊課去傳達命令。

    目送通訊參謀的身影遠去, 花谷正收回目光, 又道：“司令官閣下, 不過就是一個團的八路軍而已，似乎不必動用機場守備隊進行核實。”

    “不可大意。”巖松義雄道, “還是小心為妙。”

    花谷正便也不再多說什么了。

    ……

    牛王村。

    借著夜幕的掩護，牛二悄然來到村口苞谷地。

    牛二就是馬關據點鬼子安插在牛王村的眼線，不過即便是狗腿子, 也不是經常能夠領到帶肉的骨頭。

    比如最近這段時間, 牛二就一直沒領到賞錢。

    牛二好吃懶做, 沒有賞錢日子就過得慘兮兮。

    白天餓了一天, 好不容易待到鄉親們睡熟了，牛二才悄摸摸得溜到村頭的苞谷地, 準備掰幾束苞谷棒子啃。

    然而連掰了好幾束，都只有苞谷棒，沒有粒。

    因為現在時間太早, 苞谷粒都還沒有長出來。

    “艸，這是要餓死爺爺嗎？”牛二咒罵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 前方公路方向驟然間亮起一片火光。

    “什么情況？”牛二心頭一動，翻身趴倒在苞谷地。

    過了沒一會, 這支隊伍便打著火把出現在苞谷地附近。

    因為有火光，牛二很容易就看清楚這支隊伍的軍裝樣式。

    是八路軍！牛二頓時大喜過望, 當即倒著縮回苞谷地深處，又從另一側竄出苞谷地，向著幾公里開外的馬關據點飛奔而去。

    不到片刻，牛二就來到馬關據點外。

    “什么人？”一個偽軍厲聲大喝道，“站住！”

    “太君，我要見島田太君。”牛二連聲喊道，“我有重要軍情報告給島田太君。”

    “牛桑？”一個鬼子少尉很快出現在馬關據點大門口, 以生硬的中國話說道，“你要向我報告的是不是關于一支八路軍的情報？”

    “啊？”牛二便愣在那里，“太君你知道啊？”

    “廢話。”鬼子少尉冷然道，“這么大動靜我能不知道？”

    “太君, 這也算有效情報吧？”牛二一臉諂媚地問道，“有賞錢不？”

    “八嘎，這不能算有效情報。”鬼子少尉沉聲道，“我還知道那伙八路軍已經進了你們牛王村，你趕緊回去替我盯住他們。”

    “哈依。”牛二灰溜溜往回走。

    ……

    不用說，進入牛王村的就是張大彪率領的獨立團一營。

    牛王村已經處于日占區的腹地，而且這里既沒有據點，也沒有炮樓，所以一營在進占村子的過程當中并沒有遭受任何抵抗。

    換成平常的時候，張大彪肯定不敢跑到這里來打土豪。

    或者即便過來了，也絕對不敢久留，頂多是騷擾一下，然后腳底抹油趕緊開溜。

    但是現在，張大彪就沒有半點顧忌，因為現在山西日軍的主力已經齊聚晉東南，正在掃蕩太行根據地，整個晉中地區兵力空虛。

    附近據點的鬼子偽軍聽說他們過來，估計正躲在據點冉簌簌發抖呢。

    一進村莊，張大彪就厲聲下達命令：“一連二連警戒，三連把整個村子圍起來，警衛排給我進村抓人，把維持會長給我抓起來。”

    一聲令下，一營官兵便迅速行動起來。

    沒有任務的四連戰士，只能原地休息。

    隨著警衛排沖進村子，原本處于靜謐之中的牛王村便立刻騷動起來。

    不到片刻，一個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身上穿著考究黑綢長衫的男子就被警衛排的兩名戰士反縛雙手提溜了過來。

    張大彪一個眼神冷冷地瞪過去，

    瓜皮帽男子便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張大彪冷然道：“你就是牛王村的維持會長？”

    “是是是。”瓜皮帽男子忙不迭地答道，“小老王長貴，忝為牛王村維持會長。”

    “你姓王？”張大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之色，又罵道，“你狗日的也配姓王？”

    “是是是，小老不配姓王。”王長貴絲毫不敢言語反抗，忙不迭道，“小老不配。”

    張大彪正準備繼續審問時，同蒲公路方向忽然間響起急促的馬蹄聲，隨即一個騎兵就出現在牛王村口。

    “張副參謀長！”

    還隔著近百米，騎兵就遠遠的高聲喊道。

    “是通訊班的谷班長。”張大彪沉聲說道，“估計是有新的作戰任務。”

    片刻之后，谷小北就騎著快馬風卷殘云般沖到張大彪跟前，喘息道：“張副參謀長，指揮部緊急命令。”

    張大彪趕緊挺身立正。

    谷小北又說道：“就地籌集糧草，準備三萬人份的干飯早餐，以及三千騾馬的草料，在完成籌集糧草的任務之后，立刻搶占牛王村及附近所有的制高點，并就地構筑防御工事，準備阻擊從安化南下之日軍。”

    張大彪大聲道：“是！”

    谷小北隨即打馬離去。

    目送谷小北身影遠去，張大彪又把目光轉向王長貴，冷然道：“剛才的話聽見了吧？現在我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只要你能在天亮之前準備好三萬人的早飯，記住，要干的！”

    “還要足夠喂飽三千騾馬的草糧以及喂飽五百匹戰馬的料豆。”

    “只要你能完成這些，以往的事可以不追究，我們饒你不死。”

    “是是是。”王長貴仍不敢有絲毫的言語反抗，忙不迭地說道，“一定辦到，這就辦，小老兒這就去辦。”

    ……

    一夜過去。

    將近天亮時分，獨立團、新一團還有新二團的大隊人馬就沿著同蒲公路浩浩蕩蕩的開到了牛王村，這時候，作為先頭部隊的獨立團一營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早餐是剛剛蒸好的白面饃饃，用大籮筐裝著在公路邊擺了一溜，還有肉湯。

    除了白面饃饃以及肉湯，在公路兩側的苞谷地里還擺了馬料槽，馬料槽里有現成的草料以及炒熟了的料豆。

    所以，大部隊經過的時候根本就沒有片刻停留。

    戰士們都是抓一把白面饃饃，嘴里叼一個，挎包里揣幾個，手里再抓兩個，一邊往南行軍一邊啃，實在渴得不行的就停下來喝碗肉湯。

    騎兵就得下馬，把軍馬牽到苞谷地里喂料。

    王野這會是跟著丁偉的新一團團部一起行軍的。

    當新一團團部到達牛王村時，已經是上午七點多鐘。

    這時候，李云龍已經帶著獨立團主力過去，現在正通過的是新一團的人馬，孔捷的新二團還在后面。

    將近三萬人的大部隊，行軍隊列足有十幾里長。

    急行軍一晚上，丁偉和王野也是餓了，正準備停下來吃早餐時，前方空中忽然響起飛機引擎的巨大轟鳴聲。

    這時候，八路軍因為挨鬼子航空兵的轟炸多了，已經總結出了一整套經驗。

    幾乎是在聽到飛機引擎轟鳴的剎那間，行軍隊列中便響起了尖銳的哨子聲，聽到這尖銳的哨聲，路上的行軍隊列便迅速四散開來，隱入公路兩側的苞谷地，就連隊列中的四門明治三十八年式75mm口徑野炮也第一時間推入苞谷地。

    連綿起伏的青紗帳給八路軍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不得不說，選在這個時候出兵打太原，真不錯！

    不光是行進中的部隊，甚至就連一營的戰士也抬著裝滿白面饃饃的籮筐以及裝滿肉湯的大木桶隱入路邊的苞谷地。

    丁偉從籮筐里抓了一只白面饃饃，邊嚼邊說道：“這部隊規模大了就是這點不好，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隱蔽行軍了。”

    “以前就一個團千把號人的時候，哪有這些事？”

    “什么偵察，什么后勤保障，再什么應急預案，那是一概沒有。”

    “無論是之前在冀中軍區的時候，還是后來在太行軍區的時候，我只要有了想法，從來都是說走就走，一個夜間長途急行軍就神不知鬼不覺到了一百里外。”

    王野說道：“大部隊作戰跟小股部隊的偷襲，底層邏輯完全不同。”

    “可不是。”丁偉說道，“小股部隊偷襲，講究的是靈活性突然性，但是大部隊作戰就不可能做到靈活機動，方方面面的限制太多了。”

    王野笑著說道：“丁團長，這還只是兩三萬人的大部隊而已，不遠的將來，等打跑了日本鬼子，肯定會爆發幾十萬人甚至上百萬人的大兵團作戰，那時候的動靜才大，所以我們得趁現在積累并總結這方面的經驗，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吃了大虧。”

    王野的這話可不是隨便瞎說，解放戰爭初期，解放軍真吃過這方面的大虧。

    “你還別說，真有這必要。”丁偉點頭道，“你小子真不錯，這次制定的作戰計劃就讓我老丁大開眼界哪，我敢說就現階段而言，咱們八路軍所有的參謀人員，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可能制定出比你小子更嚴謹的作戰計劃。”

    “沒有沒有，丁團長你太抬舉我了。”

    王野連忙道：“這話我是萬萬不敢當。”

    兩人說話間，兩架零式戰斗機就出現在東南方向的天空中。

    然后兩架零式戰斗機很快俯沖下來，不過并沒有向著隱藏了大量八路軍的苞谷地俯沖下來，而是向著牛王村發起俯沖。

    先是投彈，接著俯沖掃射。

    足足肆虐了十幾分鐘，兩架零式戰斗機才飛走。

    “艸！”丁偉從苞谷地中走出來，沖著鬼子戰斗機飛走的方向啐了一口，恨聲道，“我們八路軍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有自己的空軍？”

    王野心說，這個就有些難，怕是要等建國后了。

    丁偉還是擔心大炮的安全，把炮兵連長劉滿缸叫到面前說道：“劉連長，再往前就是太原效區了，人口稠密，不利于大炮的隱蔽，所以你們暫時不要再往前面走了，就先在這里隱蔽待命吧，等天黑之前再跟上。”

    劉滿缸笑著說道：“團長，你跟李團長想到一塊去了。”

    “李云龍？”丁偉愕然道，“他也把炮連留在這里了？”

    “可不是。”劉滿缸笑著說，“剛才在苞谷地里，我見著老屠了。”

    劉滿缸口中的老屠就是獨立團直屬炮兵連連長屠鋒，也是劉滿缸的老戰友。

    王野笑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丁團長跟我們團長都想到一塊去了，反正今天也只是清理太原外圍，暫時應該用不上大炮，有擲彈筒和迫擊炮就足夠了。”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我們沒空軍。”丁偉道，“所以就要比敵從多考慮一層，如何讓我們的炮兵既能發揮作用，又能生存下來？”

    停頓了下，又道：“行軍途中還可以借助苞谷地隱蔽，可是到了太原城外，再想隱蔽恐怕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辦法其實還是有的。”王野笑道。

    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而且辦法還不少，最常用的就是給炮覆蓋偽裝網，這樣鬼子飛機從高空中基本上就分辨不出哪兒是炮兵陣地，哪兒是莊稼地？如果地形允許，更可以直接將大炮隱藏在防空洞里邊，就不怕飛機轟炸了。”

    “別說，這法子不錯。”丁偉眼睛一亮說道。

    “太原城外很多小山，山上還修了很多窯洞。”

    “把這些窯洞稍加改裝再偽裝一下，就是絕佳的炮兵陣地。”

    “丁團長，其實炮兵陣地早選好了。”王野說完就從挎包里掏出一張地圖。

    丁偉湊過來看了一眼，卻發現是太原城防圖，在太原城外的東北角以及西北角，有幾個用紅鉛筆畫出來的小圓圈。

    “丁團長，你看這里，還有這里。”

    王野指著幾個紅圓圈說道：“這里有幾座小山，山腳各有幾個正對太原的窯洞，距離在六七公里左右，正好可以改造炮兵陣地。”

    “這張圖應該是戰狼中隊的偵察成果吧？”

    丁偉嘆道：“小王，你真的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停頓了下，又說道：“李云龍這小子的命真好，攤上你這么個參謀長。”

    “丁團長，你快別夸我了。”王野擺擺手笑道，“再夸我，我會驕傲的，一驕傲就準出亂子，用副總參謀長的話說就是，王野這小子不經夸。”

    丁偉聞言大笑：“你小子跟李云龍就一個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