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現場氣氛勢在必得,鄭毅整個人依然已經飄了起來。
他有些得意地看著魏叔玉,譏諷道:
“ 魏大人,若是你自覺地良心過得去,你大可以現在就走,鄭某也絕對不再計較你的事情,只是可憐了王主簿一番苦心,如此人才就這么為了不相干的人隕落了,還真是……”
鄭毅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到了這個時刻,已經覺得自己是徹底吃死了魏叔玉,不管對方這一次如何選擇,都是他的手下敗將而已。
以后在鴻臚寺里面自然也就再談不上什么威望,如此一來,兼并兩部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無人再能阻止了。
卻在這個時候,聽到了一個淡淡的聲音。
“是啊,他若是折在這里了,是挺可惜的,尤其因為你這樣的蠹蟲……”
“你說誰是蠹蟲!”
顯然,鄭毅被魏叔玉的這句話一下子激怒了。
他完全想不到,魏叔玉在如此劣勢之下,居然不認輸求饒,反而和他繼續較勁,這個年輕人,也忒不知好歹了吧!
只見魏叔玉繼續說道:
“鄭舍人就不想知道我在賬冊上查到了些什么嗎?”
聞言,鄭毅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深深看了魏叔玉一眼,冷笑起來。
“姓魏的,休要想拿這話來詐我,我鄭毅行得正,坐得端,你可不能憑空污人清白!”
感受到周圍人朝自己投來的目光,鄭毅一咬牙,惡狠狠地對魏叔玉說道:
“你若是真查到了我有什么不法之事,不用你動手,自有朝廷處置……”
旋即鄭毅話鋒一轉道:
“也別說老夫不給你機會,你可敢與我賭上一局,我現在也不追究你到底有沒有去查賬了,不如咱們現在就把賬冊拿來,讓你當著大家伙的面,當場查驗,若是我有問題,我就立馬辭官歸隱,就絕無二話,可若是你查不出來,那你就要辭去官爵,同時上表朝廷,永不錄用,如何!敢嗎!”
隨著鄭毅擲地有聲的這句話,大殿之內立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誰都沒有想到,鄭毅居然賭得這么大,直接將兩人的前途壓了上來。
按理說,這兩人,一個是五姓七望里面的青年才俊,靠著家族底蘊,就算有一天出相入將都不會讓人驚訝,而另外一方,則是簡在帝心的當紅童子雞,深得陛下與太子的信賴。
人們原以為兩人最多也就是理念不合,或者互相看不順眼。
卻沒想到,事情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因為當鄭毅說出這樣的賭局時,就已經近乎是撕破臉了。
大殿上,不少人都對魏叔玉這邊的形勢不怎么看好。
要知道,鴻臚寺里的賬冊,極為繁雜,當初還是陛下從民部那邊調了許多官吏一起幫忙,才將賬目記錄成冊的。
那些人記錄的時候在,尚且花費了好幾個月,現在說是一下子要拿給這少年查閱,那不是欺負人嗎?
就連何紹奕和梁少卿都暗暗地朝魏叔玉搖頭。
那些賬目,他們兩個算是最熟悉的,知道里面的復雜程度。
這會認輸,固然丟人,可是總比丟了前程強吧。
梁少卿甚至還記得,魏叔玉在弘文館里面那些小說上面有一句話,頗為符合他的胃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你說你一個前途無量的娃娃,何必去和一個老登去計較呢。
只要你活得足夠久,就能熬死他!
然而,魏叔玉像是沒有看到他們使的眼色一般,輕笑道:
“賭就賭唄,如此也好,那就勞煩何少卿令人將賬冊先拿過來,一會也好給大家審閱?!?/p>
何紹奕深深看了魏叔玉一眼,見他不似玩笑,便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接著,就吩咐身邊的一個屬下,去庫房將那賬冊取過來。
趁著這個機會,魏叔玉來到了王主簿的面前,行了一禮道:
“王大人的心意,叔玉心領了,只是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樣,你且安心看戲便是了。
那王主簿原有許多話要說,可見魏叔玉眼神堅定,便想起自己在出門之前,家主親自交代,說是一切要配合對方行事。
之前是魏叔玉完全處于被動,王主簿不得已才棄車保帥。
眼下既然魏叔玉主動出擊了,他當然不勉強,只說了一句“但憑大人吩咐。”
望著這邊的一幕,鄭毅沒來由的眼皮一跳,心里有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臉色也變白了幾分。
“怎么心慌了?沒事,清白不清白,賬冊上一清二楚,大家伙一起來看看就知道了?!?/p>
魏叔玉輕笑一聲,拍了拍手,便有薛仁貴拿了一疊東西走了進來。
魏叔玉接過東西,直接走到了曹通的面前,恭聲道:
“曹大人,正所謂一人做事一人當,下官去尚書省那邊查賬,并無受任何人的指派,王主簿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道理卻不是這個道理?!?/p>
聞言,在場眾人不由一驚。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放著逃脫罪責的機會不要,還真有人主動擔責的?
曹通看了眼魏叔玉,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抹欣慰之色。
他果然沒有看走眼,這個少年人還是很有骨氣的。
他心里已經做好了決定,那就是不管到時候吏部那邊打算怎么處理,他都會單獨上一個折子,在里面轉圜一下,替對方求求情。
心里如此想著,曹通順手便接過了魏叔玉的那一疊東西,只掃了一眼,便瞬間站了起來。
“這些……都是你親自查出來的?”
曹通一臉震驚地看著魏叔玉,聲音都有些發顫。
魏叔玉點了點頭,臉色平靜道:
“大人必然知曉,鴻臚寺一年下來的賬冊,是挺多的,下官也沒有自不量力到去挑戰全部賬冊的地步,便想著既然下官忝為鴻臚寺丞,那便只把去年一年之中,經由鴻臚寺丞這邊過手的賬目查清楚也就是了,不成想,查完之后,真是觸目驚心??!”
說著,魏叔玉的目光不經意地朝鄭毅那邊掃了一眼,冷笑道:
“難怪咱們鴻臚寺里面,修一扇窗戶都這么費盡,原來是咱們隊伍里面,有了蛀蟲啊……”